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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南沙群岛政策与“九小岛事件”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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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任雯婧,1986年生,武汉大学中国边界与海洋研究院、国家领土主权与海洋权益协同创新中心博士研究生。

法国南沙群岛政策与“九小岛事件”再研究
 一、问题的提出
1933年7月26日,法国政府公报刊登出法占南沙七岛的消息,原文如下:
 Le gouvernement françaisa fait procéder par des unités navales à l’occupation des Iles et Ilots définisci-dessous :
1°L’IleSpratly, située par 8°39’ latitude Nord et 111°55’ longitude Est Greenwich,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 lieu le 12avril 1930.) 

2°IlotCaye-d’Amboine, située par 7°52’ latitude Nord et 112°55’ longitude EstGreenwich, 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lieu le 7 avril 1933.)
    
3°IlotItu-Aba, située par 10°22’ latitude Nord et 114°21’ longitude Est Greenwich,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 lieu le 10avril 1933.)
        
4°Groupe deDeux-Iles, située par 11°29’ latitude Nord et 114°21’ longitude Est Greenwich,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 lieu le 10avril 1933.)
         
5°IlotLoaito, située par 10°42’ latitude Nord et 114°25’ longitude Est Greenwich,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 lieu le 11avril 1933.)
       
 6°IleThi-Tu, située par 11°7’ latitude Nord et 114°16’ longitude Est Greenwich,ainsi que les îlots qui en dépendant. (La prise de possession a eu lieu le 12avril 1933.)Les îles etîlots sus indiqués relèvent désormais de la souveraineté française.(Cet avisannule le précédent inséré au Journal officiel en date du 25 juillet 1933, page7794.)

译为汉文:
法国政府派出军舰占领如下小岛:1.南威岛,北纬8度39分、东经111度55分,及其附属岛礁(于1930年4月13日占领);2.安波沙洲,北纬7度52分、东经112度55分,及其附属小岛(于1933年4月7日占领);3.太平岛,北纬10度22分、东经114度21分,及其附属小岛(于1933年4月10日占领);4.双子岛,北纬11度29分、东经114度21分,及其附属小岛(于1933年4月10日占领);5.南钥岛,北纬10度42分、东经114度25分,及其附属小岛(于1933年4月11日占领);6.中业岛,北纬11度7分、东经114度16分,及其附属小岛(于1933年4月12日占领)。自此上述岛屿及小岛主权归属法国。然而,或由于一些外媒报道的偏差,使民国学者误以为法国占领了九座岛屿,故此事件在当时被中国方面称为“九小岛事件”。

国内关于“九小岛事件”的报道和研究颇丰。从时间上来看,出现两次高峰,一次是法国发布占领南沙诸岛公报后的一段时期内,另一次是21世纪以来近20年。有学者统计民国时期“九小岛事件”相关文章有60余篇。总体来看,这些文章着重于以下几个方面:首先主要集中讨论法国占领的九岛的地理位置及名称。其次以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人民群众等各界为名义抗议法国的侵占。再次从国际法的角度证明法占九岛为中国领土。最后关注到法占九岛后中、法、日的交涉过程等。相较民国时期,近些年对“九小岛事件”的研究更加深入,更加全面。如《国际局势下的九小岛事件》将该事件置于国际格局下进行分析,扩展了认识的广度。《民国时期中国政府对南海诸岛行使主权的历史考察》、《民国时期中国对南沙群岛主权的维护研究》、《民国知识阶层的海疆危机诉说与应对之策——基于30年代初报刊关于九小岛事件报道的考察》等论文以民国政府、民国知识阶层等各界维护国家主权的角度进行考察,加深了研究的深度。《南海诸岛历史争端研究(1921—1949)》、《1927—1937年国民政府统治下的南海“岛争”研究》等论文将该事件作为民国时期岛礁争端案例从国际法的角度进行分析,丰富了分析的维度。然而无论是民国时期的报道,还是近十几年的研究,均局限于国民政府对此事件的反应或各国的交涉过程,尤其是中法日三方之间的交涉和态度,往往忽略了对单一事件进行研究最基本的也是首先须明晰的问题,即此事件的背景、动机及推进过程。其次,对法国相关档案的整理和分析尚可更加完善。
法国方面关于“九小岛事件”的研究并不多,除法属印支时期若干法文期刊对此事有零星报道外,中国台湾学者陈欣之在2001年发表的法文论文《1933年法占斯普拉特利群岛中国之应对》及其博士论文《国民政府视阈下的帕拉塞尔与斯普拉特利群岛:1930年至1950年南中国海主权诉求》第二部分第二章“Le Regard Français surles Spratly”(“法国对南沙群岛的认知”)中,详细梳理了法国20世纪30年代初陆续占领南沙群岛的过程以及英法、法日之间在南沙问题上的交涉,并基于这个过程得出的结论是:法占南沙的主要原因,除“地缘战略”上的考量和“经济资源”上的考虑之外,还因为“法兰西民族荣耀”。此外,越南学者阮红操(Nguyen Hong Thao)在博士论文《越南如何面对南中国海的海洋扩张》(Le Vietnam Face aux Problèmesde l’ExtensionMaritime dans la Mer de Chine Méridionale)中第二部分第四章第二节“La France fait front à laChine au sujet des Iles de Spratly”(“法国在斯普拉特利群岛问题上应对中国之策”)、法国学者雅克·比诺什(Jacques Binoche)在《法国远东政策及1919年—1939年法日关系》(La PolitiqueExtrême-OrientaleFrançaise et les Relations Franco-Japonaises de 1919-1939)一文中亦有涉及法占南沙一事。总之,法国学界对此事件的专门研究屈指可数,但值得借鉴之处是,这些为数不多的研究成果都是建立在对法国外交部档案的考察基础上,以向读者展现法占南沙岛礁的整个过程及推进之全景,并且分析了法国方面的动机和对外交涉。然而,由于法国大国思想根深蒂固,又与曾经的殖民地越南之间或有千丝万缕之联系,分析的角度和立场不同,故难以完全客观。

本文拟以法国外交部20世纪初南沙群岛档案以及法国学界相关成果为考察对象,在借鉴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着重按时间顺序梳理“九小岛事件”的起因、过程,通过阐述法国各部门决策细节呈明其各方态度及推进方式,从而分析法国制造该事件的动机。

 二、向南沙扩张
 在法国觊觎南沙群岛之前,其外交部、海军部及殖民部早已就西沙群岛问题深入交换过意见,可以说此时法国在西沙群岛的政策逐渐成型,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南沙群岛问题也提上各部门交涉议程。

南沙群岛正式进入法国政府视野应归于1927年底日本驻河内总领事黑泽(Kurosawa)与印支总督的会晤。1927年12月26日,印度支那总督向法国殖民部呈报日本领事到访一事:我府特呈请贵部悉知,日本总领事在与我府对外事务长官会晤中询问是否可以“完全以个人名义”透露中国海上若干岛礁的主权现状,这些岛礁位于(北纬)7-12度之间,(东经)111-118度之间,婆罗洲与巴拉望一带。主要有永登礁(即永登暗沙)、险礁(双子群礁)、中业岛、南钥礁(南钥岛)、郑和礁、现礁、永暑礁、伦敦礁(西礁)、风暴岛(南威岛)、安波岛(安波沙洲)、莱福曼滩(南薇滩)、阿达西尔礁(光星仔礁)、燕子礁(弹丸礁)。黑泽补充说,位于海南岛及安南沿岸海域被称为帕拉塞尔的三处岛礁群不在此四边形海域内,日本政府对此不感兴趣。该领事欲知法国或英国,甚至美国(因其临近菲律宾群岛中的巴拉望岛)是否可能宣示主权或先占权,因此询问这些无人居住岛礁群的领属状态。此海域对航行尤为不利,仅有极少中国渔民及一些日本人冒险来此捕鱼和开采鸟粪。

日本领事此次到访虽然为“完全以个人名义”的问询,然而该行动显然提高了印支总督对日本的警惕,在公函末,印支总督补充说:法国似乎从未对这些相较印支半岛更靠近印尼群岛的岛礁群提出任何诉求。未在任何地图上将这些岛礁划归领土范围。黑泽收到日本政府一封长信和一张日本海军地图,地图上清晰标记出这个区域。日本总领事所提问题同样引起了英国、美国及荷兰当局的极大兴趣,我国殖民部、外交部及海军部面对如此形势亦不可无动于衷。

从该份公函来看,使印支总督警觉的原因有三:第一,日本政府及海军方面已绘制出该海域详细地图,说明日本有伺机而动之心。此举绝不可能是国家外交公务人员私人之间的闲谈,而是带有试探之意。极可能是借这个机会了解南沙海域相关殖民国家是否已有占领这些岛礁的意图,若是如此,日本此后在这个海域的行动将触及其他列强的利益,因而引起不必要争端,亦或可能导致日本在其它方面的利益受损。第二,此片岛礁群位于法属印支、英属马来、荷属印尼以及美属菲律宾之间,日本领事在交谈中同时也询问到上述岛礁是否属于其他三国,若法属印支方面否认该海域主权,日本领事定会转而与其他三国交涉,于法国而言则将丧失主动权。第三,日本领事询问南沙主权之时,还提到“帕拉塞尔群岛”,并表明日本政府对此群岛不感兴趣,显然也是有其言下之意。当时法国已有意谋夺西沙群岛主权,正在搜寻所谓的历史证据,日本或可能探查清楚此事,似乎有意暗示,日本不与法国争夺西沙群岛,作为交易,法国也需默认日本在该海域的行动。虽然印支总督巴斯吉耶(Pasquier)深知“法国对这些岛礁从未提出过任何诉求”,然而出于以上考虑,法国绝不可冒然回复。故而,印支总督将这次“以个人名义”的询问上报殖民部。
次年2月至4月,法国相关部门围绕日本领事所提问题进行了多次交流,外交部和殖民部均“未在既有档案中查到任何有关其政治情况的记录”,此调查结果恰好验证了印支总督先前致殖民部公函中的说法。殖民部方面所搜寻的资料中有关该海域的记录仅来自《中国海指南》,且为简单的描述,并不涉及主权归属情况:
……极少有对此海域观测的详细记录,上世纪末英国舰船莱福曼号(Rifleman)着手观测并测绘出一些坐标……仅有来自海南的中国渔民在此捕捞海龟和海参,某些人似乎在上述较高小岛中搭建临时简易房屋,大部分已被摧毁……由于此事事发突然,法国亦缺乏相关依据,外交部并未做太多表态,而殖民部方面认为:……无论何种情况,这些问题岛群无论从政治上还是地理位置上看都不属于安南沿岸…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发生国际冲突,日本对此海域的监控将对东南亚各国与中国海(LaMer de Chine)港口之间的交通构成威胁……

海军部在收到此消息后,立即着手总结该海域岛礁沙滩洲的大致情况及具体位置,并评估了这些岛礁的军事价值。在其1928年4月11日致函外交部的文件中,部长雷格(Leygues)表示:
在这些群礁中的一些小岛上发现有海南渔民泊锚和海上飞机避险的痕迹(如郑和环礁、北子岛),然而由于掌握信息不足,这些岛礁是否可用于军事目的,唯有进行实地勘察方可确认。此礁群中多数环礁内有潟湖,可建水上飞机、商业及军事基地,日本若企图谋夺此海域岛礁群将有损我国利益,亦会惊动英美。

此后半年,有关该问题的讨论暂被搁置。直至1928年底,南沙群岛问题再次提上议程。1928年10月,印支总督收到东京新磷矿公司(La Société de NouveauxPhosphates du Tonkin)要求在斯普拉特利岛(île Spratly,即南威岛)探勘矿藏的申请,而南威岛正位于半年前各部门所讨论的海域中。由于此前有关其主权归属的讨论未果,印支总督当即向法国殖民部请示如何批复。由此,殖民部、外交部及海军部再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及行动。

外交部方面向法国法学家亨利·弗洛玛哲(Henri Fromageot)咨询“在何种情况下交趾支那总督方能向公司颁发开矿许可”,弗洛玛哲给出的解答称:

法国颁发矿藏勘探许可实为主权行为,若此问题岛屿已归属某国或被他国提出主权诉求,法国将侵犯他国主权;若此岛屿现阶段为无主地,法国可通过发放勘探许可或进行授权转让等实际活动,并伴随某些宣示占领行为(军舰巡航、升旗、海警监察),顺理成章地确立法国在该岛的主权。

许可证颁发与主权问题联系在一起,这使得法国外交部有所顾虑,犹豫不决。因此,他们认为向东京磷矿公司发放勘探许可非不可行,然而这种行为或有损害其他国家利益。因此,法国外交部一方面积极直接与印支当局交流,了解印支总督回复日本领事之内容并征询印支总督对此事的意见;另一方面照会法国驻各地,尤其是马尼拉领事以获知相关国家在此事上的动向。印支总督巴斯吉耶认为:“若外交部决定发放许可,则应考虑将南威岛划归巴地省(Baria)行政管辖并在上述保留条件下发放勘探许可,以使磷矿公司的行动有所依据。”

与此同时,法国驻菲律宾领事也肯定“无任何依据表明西班牙拥有南威岛及同一海域其他岛礁之主权”,且依据1898年美西《巴黎和约》及1900年《华盛顿条约》美国所继承的西属岛屿中也不包括南威岛,因此法国方面可确认美国也不拥有此岛之主权。并附上依据菲律宾领土主权条约所绘的菲律宾群岛地图,其清楚表明“日本领事所列举之岛礁无一在所划定的领土主权边界范围,尤其是南威岛”。

在此情况下,法国外交部打消了先前认为或有损其他国家利益的顾虑,遵循印支总督的建议,于1929年4月17日正式通报殖民部、海军部以及法国驻各地使馆,作出向东京磷矿公司颁发勘探许可的决定,并且将南威岛划入巴地省行政管辖。法国对南沙群岛中南威岛的态度初定,正式开启了法国向南沙群岛的扩张之路。可以看到在这个过程中,印支总督尤为积极地推动着整个进展,并决定向驻西贡的海军司令下达巡航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的指令。

三、进占南威岛与谋求整个群岛主权
(一)法占整个群岛之过程在外交部与殖民部协商一致将南威岛划入地理上最邻近的交趾支那巴地省行政管辖并向东京磷矿公司颁发勘探许可之前的1929年3月,印支总督巴斯吉耶即已会见海军司令,要求其“令一支小分队待命,随时准备前往南威岛进行勘查”。但或因外交部始终坚持应辅以军舰巡航、升旗及海警监察等现代国际法定义的主权宣示行为,以杜绝引起与他国的交涉和争议,印支总督半年后改变指令,于1929年10月12日电报中要求驻西贡海军以官方名义占领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派遣法国军舰以宣示该岛主权,并登岛升起法国国旗,此外将发布通报。
印支殖民政府确认官方在南威岛的行为不会引起任何国际司法问题后,正式下令派遣军舰马里休斯号(La Malicieuse)于1930年4月13日占领该岛,并宣称法国对其拥有主权,同时对该岛进行勘探。可以说,印支方面在占领南威岛之前对该岛的磷矿资源估计过高,积极推动占领该岛的主要原因也在于开发磷矿资源,然而在马里休斯号登岛并勘探之后,似乎不得不重新对南沙群岛行动进行考量,印支总督于1930年11月29日通报中写道:“……事实上,据马里休斯号司令的报告,此岛上磷矿层相当稀薄:约20-30厘米,并仅岛上表层覆盖,且非全岛覆盖之……”此外,法占南威岛不久后,英国方面随即提出反对。根据英国外交部的档案记录,虽然当时的英国外交部法律顾问认为,英国方面所提证据在国际法上的法理依据较脆弱,最终放弃了与法国争夺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但英国的反对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法国向整个南沙群岛的推进。因为从国际法的角度看,“……法国军舰巡航并以文件形式的确认(笔者注:此处指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并不足以让法国可声索所有岛礁之主权……根据1930年的占领行动,法国现阶段仍然没有取得全部岛礁之主权……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当局便完全可从法律上反对法国拥有此群岛的主权,以及自由占领该群岛剩余岛礁,并进行某些意义上的占领行动将之纳入英国领土范围。此为速度的较量,然有可能引发国际争端”。法国外交部法律顾问认为,占领南威岛既已引起他国觊觎,且仅对该岛宣示主权的行为并无法包括北纬7-12度之间的1898年12月10日条约中划定的属美三角形区域以西的全部岛礁,故而在1931年12月致殖民部公函中最终决定:马里休斯占领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的行为之有效性,并且应将法国主权范围扩展到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之间以及1898年12月10日条约第三款划归美国主权的三角海域以西海域内的所有岛、礁、沙洲。其中即包括:les récifs du Trident, l’île Thi-Tou, l’îleLoai Ta, les récifs Tizard, le récif de la Découverte, la croix de Feu, lesrécifs London, l’îlotAmboise, le banc du Rifleman, le banc Ardasier, le récif de l’Hirondelle。海军部及殖民部分别于次年2月表示复议,表示从战略上考量应尽快占领整个群岛。后因水文气象条件限制,仅于1933年正式展开行动。印支政府1933年4月派遣护卫舰阿斯托拉布(Astrolabe)号和阿勒尔特(Alerte)号,以及印度支那水文勘测船德拉内桑(De Lanessan)号前往斯普拉特利群岛(南沙群岛)。海军方面则选择了六处较佳登陆点,分别是:南威岛、安波沙洲、太平岛、双子岛、南钥岛、中业岛,并决定以此为据点占领整个南沙群岛。登岛后,法国舰队司令即刻于各岛上升起法国国旗、立碑,发布占领通告。在占领诸岛礁之前法国各部门实则已达成一致,即“此行动不可引起其他国家觊觎该群岛,并且在我国占领行动从主要岛屿扩展岛次要岛礁后方可作出外交公报”,试图使之成为既成事实,“以免给其他相关国家提出异议的准备时间,从而削弱我国占领价值”。然而法国《图解》杂志(L’Illustration)1933年7月15日刊登署名为G.M的报道,提前对外公布法国占岛行动。法国政府不得不停止在南沙的进一步行动,转向应对一场或可能因此引起的国际舆论风暴和外交交涉。

(二)各国对法国占南沙群岛的态度实际上,法国并非第一个在南沙群岛海域内活动的殖民国家。19世纪中期开始,便有英国测量船来此进行科学活动,并形成法国官方参考的资料——《中国海指南》。日本方面,冲大东岛(Rasa)磷矿株式会社为寻找磷矿自1918年开始至20年代中陆续进行两次探险,在南沙若干岛礁上发现磷矿和鸟粪,以及前景良好的水产和其他商业产品,到1929年该公司从南沙撤出前,经济开发活动已有相当规模,尤其在太平岛,大阪《朝日新闻》1929年4月18日“关于南沙群岛管辖权的决定将于近日宣布”中称“岛上大约有200人从事采矿活动”。然而,无论是英国的《中国海指南》,还是日本公司的探险开发,都有对中国海南渔民在此捕捞作业的纪录。例如,上文中所提到的殖民部长布尔谷安(Bourgouin)在1928年3月8日通报中依据《中国海指南》的资料承认“仅有来自海南的中国渔民在此捕捞海归和海参,某些人似乎在上述较高小岛中搭建临时简易房屋,大部分已被摧毁”,海军部长雷格也表示“在这些群礁中的一些小岛上发现有海南渔民泊锚和海上飞机避险的痕迹(如郑和环礁、北子岛)”。可见,中国人最早发现并开发南沙诸岛资源,而日本和法国在九小岛问题上绕过中国争夺岛礁主权,显然具有殖民主义国家掠夺势力范围的性质。1930年4月法占南威岛之后,英国首先做出反应。英国驻西贡领事在注意到印度支那报刊多篇报道后,即刻将此事以及就此事与印度支那总督秘书交涉之情况呈报英国外交部。驻西贡领事向英外交部传达了三层情况:其一为,印度支那总督称占领南威岛行动来自巴黎方面的授意;其二,西贡领事判断,法国的意图在于占领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之间的三角区域,而不仅限于南威岛一岛;其三,法属印支政府表明,早在1925年3月8日南威岛就已并入巴地省,然而自其担任西贡领事以来从未收到印支方面的任何相关文件。英海军部长在1930年5月8日至英外交部长公函中表示,从战略上考量,英国需保留对此岛的诉求。1931年5月21日,英国驻巴黎大使正式发表照会:“官方证据表明,南威岛属于英国领地,除非英国宣布彻底放弃。”英国方面所谈到的官方证据是:法属印度支那于4月13日所占的南威岛已于1877年以G.F.Graham、H.Simpson和H.G.James之名并入拉不安(Labuan)殖民地,由于该岛距离拉不安较远,驻婆罗洲总领事于1878年2月13日将此并入婆罗洲,英国政府无异议,随后H.Simpson及H.G.James在此升起英国国旗,因此意味着英国王室1877年正式承认主权,除非英国王室宣称放弃该岛,否则其主权属英国。针对英国大使馆的照会,法国外交部政治处分别于1930年7月13日和1931年3月28日回函表示,经法律部门多次研究,英国驻巴黎大使馆1930年5月21日发出的照会无法证实其实际占有南威岛并持续行使有效管辖,法国当局1930年4月13日占领南威岛即可认为法国自然享有该岛主权。其外交部法律顾问认为:首先,Graham、Simpson和James三人将南威岛登记入拉不安殖民地的意图仅为私人性质,无以英国名义占领该岛的资格,无法构成国际法律实践;其次,无法证明是否确实在该岛升起国旗,即无法证明英国实际占领该岛。英国外交部皇家法院法律部门判断:“法国1930年4月对于南威岛和安波沙洲的主权诉求存疑,若提请国际法院仲裁,其胜算不大。然而英国政府亦缺乏国际法上有力证据,故放弃与巴黎交涉。”

至于最早提醒法国关注到南沙群岛的日本,其对待法占南沙群岛的态度似乎摇摆不定,这种犹豫模糊的态度可以从两个方面看出,一方面,从日本内部来看,其外务省与军部之间的意见出现了一定分歧;另一方面,日本政府对九小岛问题的回应也经历了先观望、再交涉的转变过程。
在法国占领南沙主要岛礁之后并正式对外公布之前的7月13日,日本报纸就报道了这一消息,外务省即已开始展开调查讨论,并在7月26日,法国官方公布消息后声明:“法国宣布九小岛之领土权事,未接任何公电,不能决定日政府态度。然此等诸岛,自七八年前,有日人居住营业磷矿及其他业务,故日本充分研究之后,将发表意见。”

外务省的“保留意见”引起了海军省的不满,后者认为应该向法国提出抗议,于日本而言原因已非常充分,其一:“法国如此一来将掌握南海制海权全部之势态,缘法国于西贡与广州湾备有容纳一万吨级巡洋舰之船坞,此次将因占领该群岛,建筑飞机根据地,并因配备潜水艇,而得掌握南海之制海权。”其二,法国以先占之名提出拥有这些岛礁主权,而日本人“池田金造和小松重利早于法国发现该群岛”,并且“大正十五年,日本的采磷公司——拉萨在该岛屿上进行测量工作”。若论最早发现及开发这些岛礁者,应归于日本。在此考虑下,日本军方极力推动外务省与法国进行交涉。
而法国对日本这种交涉及保留意见,相较先前对英国的回复则更加委婉,法国在1933年8月3日及8月8日分别回复日本驻巴黎大使长罔春的两次交涉:

法国占领九岛,系于1930年4月发轫,而未藏事。今年不过按照国际公法所载条件,重新着手而已。此项小岛,系在法属越南领海中,系由越南南圻往海洋洲法属新加莱多尼亚岛最直接之路线。法国政府为遇必要时得以利用此项小岛起见,乃决定派海路测量团,前往安置浮标,且华盛顿会议并不禁止占领,惟须一国军事及行政当局会同办理……;法国只是为了修筑灯塔,并无修筑军事设施的意图,并承诺保护日本在九小岛的经济利益。

法国并未依据国际法与日本据理力争,而是大费口舌向日本解释占领南沙群岛并非用于军事用途,似有打消日本官方对法国势力扩张的顾虑。日本外务省此时犹疑也不仅因法国类似于某种妥协性质的回复,还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总的说来,日本当时的战略重点不在东南亚,而是中国的满洲。二是从经济方面考量,受1929年全球经济危机影响,日本矿产公司因市场不景气而停止在南沙岛礁的采矿活动。三是为搜集全面的证据做准备。随着证据的充实和海军省的施压,最终外务省向法国提出抗议:“依照日本人在日本政府承认与援助下对岛屿的占有和使用的事实,日本对这些岛屿拥有“权原”和“利益”。对法国不顾这一切事实,宣布领有表示遗憾,将妨碍日法亲善关系……”日本就九小岛问题曾六次与法国进行交涉,却都无果而终,遭到法国的拒绝,此后日本将此搁置,直至上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日本南进,武力强占南沙,将法国人驱逐出群岛。

 四、余论
 通过详细梳理“九小岛事件”发生的背景及经过可知,法国从注意到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这片海域至1930年4月占领南威岛酝酿两年多时间,从宣示南威岛到占领其他岛屿又间隔三年,是何原因让法国顾虑重重?法国各部门缜密考量后的行动在地缘格局复杂的东南亚地区遇到何种阻力?有学者分析,该事件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东南亚地缘政治上的考量以及法国对于经济利益的追求,笔者认为该观点有一定道理,然并不全面,本文在结论部分试透过档案来分析法占“九岛”的原因动机。
(一)“九小岛事件”发生的原因分析:国际法上的准备和战略上的进一步考量可以说,1930年后英国的反对和交涉让法国不得不重新思考自身占领南沙岛礁的行为。因此,其各部门积极从国际法上和战略上考量占领南威岛后的下一步行动。从国际法的角度出发,法国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虑:
其一,确认所占岛屿具体范围。其二,所占范围是否为无主地。其三,对无主地的占领是否需要在国际上发布公报以示主权。最后,迫切明确占领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是否可视为对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四边形海域内所有岛礁的占领。

首先,法国外交部并不甚清楚印支方面下达巡航命令的具体范围,外交部多次致函殖民部问询,划入巴地省的岛礁具体范围和数量,随后印支总督回复,1930年行动仅涉及南威岛及其邻近岛礁,不在菲律宾和已经继承西班牙在菲律宾群岛及其附属岛屿之权力的美国范围之内,且之前法律顾问已明确说明英国政府无法证实在南威岛行使管辖的依据,加之此地另一主要殖民国家荷兰所占的巽他群岛也不包括南威岛,印支方面综上考量认为“日本在1927年询问印支总督之前并不是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其言下之意为,日本在1927年询问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之间岛礁的主权归属之前即已对或可能与该海域相关的国家进行过调查,然而无所获,法国方面认为,这至少可将其视为“无主地”。其后,法国当局亟待明确:对无主地的占领是否需要在国际上进行公报以示主权。法国当局的这种顾虑主要有两方面考量:一方面,若未进行公报,恐日后他国不知该岛为法国所有;另一方面,若进行公报,则担心暴露南威岛所在的包括在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之间以及1898年条约划定的归属菲律宾群岛的三角海域以西海域中的其他岛礁,恐其被其他殖民国家捷足先登。因为依据外交部法律顾问的意见:“政府公报中的 ‘南威岛及其附属岛礁’这种表述至多包含及其邻近该岛的西礁(Récif de London)和日积礁(Récif Ladd),无法包括距离南威岛较远、又较深海沟相隔与之不属于同一地质板块的岛礁。在有争议时,该公报无法为诉求远离南威岛的岛礁提供依据”。而从战略上考量,北纬7-12度、东经111-117度之间以及1898年12月10日条约划归菲律宾群岛以西的整体海域位于“中国海中部,一部分与印度支那、东南亚岛屿及菲律宾群岛等距,另一部分与香港和新加坡等距,若日本或其他国家在此进行监察活动,则在国际争端时很可能对我国构建的亚洲帝国之间的海上交通安全构成威胁”,且“现在通过此海域唯一一条商务航线极有可能成为最常规的海上航线,联系着印支与法国大洋洲的领地,如新喀里多尼亚(Nouvelle Calédonie)、新赫布里底(Nouvelle Hebrides)、大溪地(Tahiti)等”。外交部、殖民部与印支之间自占领南威岛后就上述问题从国际法上和战略上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考量和准备,直至1932年三方才得以统一意见,后因季风原因将登岛时间定于1933年4月。

这一过程显示,法国在考虑占领南威岛或整个群岛的过程中,无论是国际法方面的考量,还是战略方面的考量,都完全无视中国已经拥有主权的事实,这与法国占西沙群岛时完全不同。然而,“九小岛事件”确在中国社会引起强烈反响,国民政府此后通过采取外交交涉、地图出版等一系列行动,宣誓了对南沙群岛主权,成为我国维护南沙群岛主权的重要一章。

(二)如何定性“九小岛事件”第一,法国外交部、殖民部和海军部开始对于是否占领日本领事黑泽所询问的海域持有不同意见:外交部注重考量是否在国际法上形成侵占他国岛礁的行为或占领后是否会引起与其他列强的外交交涉,可以看出外交部最开始是被动接受的态度,以至于在1930年4月13日,海军部方面通报外交部宣布占领南威岛之时,外交部仍不知其具体地理位置及海军所占领的具体岛礁数量。海军部则从战争的角度认为法国似乎需要该海域中的若干岛屿作为军事基地,或者防止该海域岛礁成为敌国的军事基地,因此其偏向占领岛礁。而殖民部,尤其是其下属的印支总督则一直积极推动占领行为。又因东京新磷公司提出至南威岛采矿,才使得法国做出将南威岛“并入”巴地省的决定并于次年登岛宣示。从法国某些部门的分歧可以看出,这是一次由法国殖民势力和资源掠夺者推动,法国军方从远东军事战略地位考量而积极配合的扩张行为,也是法国与其他列强,尤其是英国和日本争夺我国南沙群岛的一次交锋。

第二,占领南威岛后,各国尤其是南沙周边相关大国悉知此事,法国受到英国质疑和反对,而海军部1930年仅占领南威岛,其主权所含范围至多仅包括邻近的西礁和日积礁,无法延伸至整个海域,加之已经惊动其他国家,若该海域主要岛礁被其他国家占领将会给法国东南亚殖民地带来更多威胁,故而法国各部门开始为占其他岛礁做足准备,如电询法国驻马尼拉、雅加达、海牙等地代表,密切关注美国、荷兰等国是否有提出异议。在当时的国际局势下,法国妄图与日本达到一种在亚洲事务上的“默契”,即互不侵犯各自势力范围,而“九一八事件”爆发,华盛顿体系受到强烈挑战,整个远东地区处于战略竞争之中,法国也日益感到日本南进的威胁,而印支恰好是法国殖民地较薄弱的一环,防卫有限,若南沙岛礁被日本占领,印支半岛的安全及其与法国大洋洲殖民地之间的交通将岌岌可危。如此看来,占领南沙岛礁是作为殖民国家的法国为维护其殖民地利益的选择。

总言之,“九小岛事件”以法国采掘岛上自然资源获得经济利益为表面动机,以国际法中“无主地”为依据,然而其根本动机在于慎重考量东南亚格局后,维护其远东殖民地安全和利益、为其远东政策服务。可以说,该事件最初由某种偶然性导致,但最终依然是殖民国家强占他国领土和殖民国家间瓜分势力范围的必然结果。虽然法占南沙仅几年后,法国自身陷入“二战”的泥沼,政府易主,日本向东南亚扩张,南沙自此也未在法国实际控制之中,然而这段历史却给今日的南沙争端埋下伏笔。


【编辑】徐英婕
【审阅】戴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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